第三十三章 漫長的白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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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漫長的白晝
夏至過後,日子變得很慢。
藍亦忱發現這個現象的時候,正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。不是外公那把舊的,是新買的,沈硯洲上周從網上訂的,和他外公那把一模一樣——深褐色,藤條編的,靠背可以調節角度,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會被一種溫柔的、有彈性的力量托住,像被一雙很大的手從背後輕輕扶着。
他把靠背調到最低,幾乎平躺着,臉朝着天空。天很藍,不是春天那種淡淡的、帶着灰調的藍,是真正的、濃郁的、像用藍色顏料厚厚地塗了一層、陽光照在上面會反光的藍。雲很少,偶爾有一朵,很白,很慢,從東邊飄到西邊,要飄很久很久。他看着那朵雲,覺得它像一只在慢慢游泳的、白色的、很大的水母,在藍色的大海裏,不着急去哪裏,反正哪裏都去不了,反正哪裏都到了。
蟬在叫。不是傍晚那種零星的、試探性的、像是在問“可以開始叫了嗎”的叫聲,是全天候的、鋪天蓋地的、像是整個院子、整條街、整個城市都被它們占領了的叫聲。聲音很大,很響,很密,像一張看不見的、巨大的、用聲音織成的網,把整個丁香路12號罩在裏面,把藍亦忱罩在裏面,讓他覺得這個世界除了蟬鳴什麽都沒有了,什麽都不需要了,什麽都不重要了。
“熱嗎?”沈硯洲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。
藍亦忱偏過頭,沈硯洲站在廚房門口,手裏端着兩杯水,杯壁上有水珠,在陽光下閃着光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很薄,很舊,領口有些松了,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肩膀。他的頭發比之前又短了一些,上周他讓藍亦忱幫他剪的,藍亦忱第一次給別人剪頭發,剪得很不好,左邊比右邊長了一截,沈硯洲照了照鏡子,說“沒事”,然後去洗了頭,出來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,水珠從左邊那截更長的頭發上滴下來,滴在他的肩膀上,沿着鎖骨的弧線往下淌。藍亦忱看着那些水珠,覺得左邊長一截也挺好的,至少水珠滴下來的位置不一樣了,和之前不一樣了,和任何人都不一樣了,是只屬于沈硯洲的、沈硯洲和藍亦忱一起創造的不一樣。
“不熱。”藍亦忱說。他在撒謊。很熱,熱到他躺在藤椅上一動不動也會出汗,汗從後頸流下來,沿着脊椎的弧線往下淌,淌到背心領口的位置,被棉質面料吸走了,在淺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個深色的、圓圓的、正在慢慢擴大的印跡。但他不想進屋,屋裏開着空調,很涼快,涼快到需要蓋一條薄毯子才不會覺得冷。但他覺得那不是一個六月應該待的地方,六月應該待在院子裏,曬着太陽,流着汗,聽着蟬鳴,看着雲從東邊飄到西邊,慢悠悠地,不着急。
沈硯洲走過來,把其中一杯水放在藤椅旁邊的地上,自己端着另一杯,在臺階上坐下來。他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在膝蓋上,看着院子裏的石榴樹。石榴花開得比前幾天更多了,滿樹都是紅色的,一朵一朵的,擠在一起,像一群正在開會的、穿紅裙子的、叽叽喳喳的小姑娘。有些花已經開始謝了,花瓣從邊緣開始變黃、變乾、卷曲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落在樹下的泥土上,落在院牆的石頭縫裏,落在藤椅的扶手上。藍亦忱把落在扶手上的那片花瓣拿起來,放在手心裏看了看。花瓣很薄,很輕,幾乎沒有什麽重量,顏色從邊緣的深黃到中心的暗紅,像一幅很小很小的、用秋天的顏色畫的、關于夏天的畫。
“要喝水嗎?”沈硯洲問。
藍亦忱沒有回答。他把花瓣放在藤椅的扶手上,從地上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不是冰箱裏拿出來的那種涼,是自來水在玻璃杯裏放了一會兒之後自然降到的、比室溫低一些的、不會冰牙齒的涼。他喝了半杯,把杯子放回地上,繼續躺着。
“明天開始放假了。”沈硯洲說。
藍亦忱知道他說的是暑假。六月二十二號,中小學統一放假的日子。從明天開始,他們不用上學了,不用早起,不用趕作業,不用在走廊上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睛還要跑操,不用在教室裏被風扇吹得頭發亂飛還要聽課。他們可以一整天都待在丁香路12號,在院子裏,在藤椅上,在石榴樹下,在蟬鳴裏,在漫長的、仿佛永遠過不完的白晝中,什麽都不做,只是躺着,喝水,看雲,聽蟬鳴,等太陽落山。
“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?”沈硯洲問。
藍亦忱想了想。“沒有。”
“一個都沒有?”
藍亦忱偏過頭看着沈硯洲。沈硯洲坐在臺階上,後背靠着門框,腿伸得很長,腳踩在陽光裏,上半身在陰影裏。他的側臉在光影的分界線上,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被陽光照得發白,暗的那一半被陰影覆蓋着,看不清楚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兩只都是亮的,亮的那只被陽光照着,暗的那只被陰影裏的某個光源——也許是廚房的燈光,也許是天空的反射,也許是它自己——照着,兩只眼睛一樣亮,一樣深,一樣地看着藍亦忱。
“有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什麽?”
“和你一起待着。”
沈硯洲看着他,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加深了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,但他的眼睛變了,不是變亮了,是變軟了,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金屬,溫度很高了,但它的顏色不是刺目的白,而是一種沉靜的、暗紅色的、從裏到外都在發着光但不灼人的顏色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蟬在叫。雲在飄。石榴花在落。藍亦忱在藤椅上躺着,沈硯洲在臺階上坐着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,沈硯洲伸手就能碰到藍亦忱的腳,藍亦忱伸手就能碰到沈硯洲的後背。他們都沒有伸手,他們只是待着,在同一個院子裏,在同一天的空下,在同一個漫長的、仿佛永遠過不完的白晝裏,一個人躺着,一個人坐着,一個人看着天空,一個人看着石榴樹。
中午的時候,沈硯洲做了飯。很簡單,兩菜一湯——涼拌黃瓜,西紅柿炒雞蛋,冬瓜排骨湯。他把菜端到院子裏的石桌上,藍亦忱從藤椅上起來,坐在石桌旁邊的石凳上。石桌是圓的,不大,放三個菜一個湯就滿了。石凳也是圓的,沒有靠背,坐上去涼涼的,很舒服。兩個人面對面坐着,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菜照得發亮,西紅柿的汁水在盤子裏反着光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、紅色的、亮晶晶的湖。
“外公呢?”藍亦忱問。
“在屋裏吃,太熱了,他不願意出來。”
藍亦忱點了點頭,夾了一塊黃瓜放進嘴裏。黃瓜很脆,很涼,用刀拍碎的,不是切的,拍碎的黃瓜比切的更入味,因為裂縫更多,醋和蒜和鹽可以滲進去,滲到每一個角落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,又夾了一塊,又嚼了嚼咽下去。
沈硯洲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不急不躁,像是在享用一頓很貴的、需要慢慢品嘗的、不能浪費的飯。但其實只是很普通的家常菜,黃瓜是菜市場買的,西紅柿是菜市場買的,雞蛋是菜市場買的,冬瓜是菜市場買的,排骨是菜市場買的。所有的食材都來自那個走路十分鐘就能到的、不大不小的、每天都開的、賣什麽的菜市場。沈硯洲每天早上去那裏買菜,買完菜回來做早飯,做完早飯叫藍亦忱起床,叫外公起床,三個人一起吃早飯,吃完早飯沈硯洲洗碗,藍亦忱陪外公在院子裏坐着,外公在藤椅上閉着眼睛養神,藍亦忱在臺階上看石榴花。然後沈硯洲洗完了,從廚房出來,在藍亦忱旁邊坐下來,兩個人一起看着石榴花,等着中午的到來。
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天了。每一天都一樣,又每一天都不一樣。菜不一樣,昨天是絲瓜炒蛋,今天是西紅柿炒雞蛋。雲不一樣,昨天的那朵雲像一只狗,今天的那朵雲像一只貓。蟬不一樣,昨天叫的那只蟬不知道還在不在,今天叫的這只蟬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那只。但藍亦忱不在乎這些不一樣,他在乎的是那些一樣的——沈硯洲每天早上買菜回來的時候會帶一盒草莓牛奶,放在藍亦忱的枕頭旁邊;沈硯洲做飯的時候會把廚房的門關上,怕油煙飄到院子裏;沈硯洲洗碗的時候會把水龍頭開得很小,怕水聲太大吵到外公睡覺;沈硯洲洗完碗會從廚房出來,在藍亦忱旁邊坐下來,兩個人一起看着石榴花,不說話,也不需要說話。
下午的時候,藍亦忱幫外公洗了澡。不是他主動要幫的,是外公叫他幫忙的。沈硯洲在廚房裏炖湯,走不開,外公在浴室門口站了一會兒,叫了藍亦忱的名字。藍亦忱走過去,看到外公站在浴室門口,手裏拿着一條毛巾,頭發有些亂,衣服還沒有脫。
“外公?”
“你幫我洗。”老人說。不是商量的語氣,是陳述的語氣,和沈硯洲說“上車”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語氣,一樣的篤定,一樣的理所當然,一樣的不需要解釋為什麽是你而不是別人。
藍亦忱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他扶着老人走進浴室,幫他把衣服脫了。老人很瘦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琴鍵,皮膚松弛,有很多皺紋,有些地方還有老年斑,深褐色的,圓圓的,像一枚一枚的印章,蓋在他的身體上,蓋着他走過的八十多年的每一個重要的節點。藍亦忱把花灑打開,調好水溫,讓水慢慢地淋在老人的身上。老人閉着眼睛,頭微微仰着,水從他的頭頂流下來,流過他的臉,流過他的脖子,流過他的胸口,流過他的肚子,流過他的腿,流進地漏裏。
藍亦忱用毛巾幫他擦身體,輕輕地,慢慢地,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貴的、很容易碎的、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古董。他把老人的每一寸皮膚都擦到了,從臉到腳,從前胸到後背,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地方。他擦得很仔細,很認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讓一個八十多歲的、剛剛從一場大病中恢複過來的老人,在六月的傍晚,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浴室裏,被一個不是他孫子的人,用一條柔軟的、乾淨的、帶着洗衣液味道的毛巾,從頭到腳地、一寸一寸地、溫柔地擦拭着。
老人沒有說話。藍亦忱也沒有說話。浴室裏只有水聲,和兩個人輕輕的、像怕驚動什麽似的呼吸聲。水聲很大,嘩嘩的,把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。但藍亦忱聽到了另一個聲音,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他心裏傳出來的——一個聲音在說:你在做一件你以前不會做的事,你在變成一個你以前不會變成的人。這個聲音很小,很輕,像蟬鳴一樣,在很遠的地方叫着,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。但他聽到了,在他把毛巾從老人的後背移到他手臂的時候,在他把老人的手臂擡起來、擦他腋下的時候,在他把老人的手臂放下來、擦他手指的時候,那個聲音一直在叫,很小,很輕,但一直在。
“好了。”藍亦忱把浴巾披在老人身上,扶着他走出浴室。
老人坐在床邊,藍亦忱幫他穿衣服。衣服很薄,棉質的,淺灰色的,和沈硯洲在家穿的那件一模一樣,只是小了幾個號。藍亦忱把老人的手臂穿進袖子裏,把扣子一顆一顆地扣好,從下往上,從最下面那顆開始,扣到最上面那顆。老人的脖子很細,領口的扣子扣上之後,領口還是松松的,能看到他鎖骨的位置,兩個鎖骨很明顯,像兩個小小的、對稱的山丘。
“你很好。”老人說。
藍亦忱把最後一顆扣子扣好,擡起頭,看着老人。老人也在看着他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很暗,但很溫和,像一盞被調暗了的、不會滅的、可以亮很久很久的小夜燈。
“什麽?”藍亦忱問。
“你很好。”老人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比第一次更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沈硯洲找了你,是他的福氣。”
藍亦忱張了張嘴,想說“不是的,是我的福氣”,想說“是我找的他,不是他找的我”,想說“他才是那個很好的人,我不是”。但他說不出來,因為老人說完這句話之後,眼睛就閉上了,頭靠在床頭的靠墊上,呼吸變得很輕很慢,胸口的起伏變得很小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沒有在呼吸。
他睡着了。
藍亦忱幫他蓋好毯子,把邊角塞進他的肩膀和靠墊之間的縫隙裏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出了房間。
沈硯洲站在走廊裏,靠着牆,手裏拿着那杯沒喝完的水。他看着藍亦忱,目光裏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感謝,不是感動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像一個人想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、于是就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放在眼睛裏、用目光把它遞過去、讓對方自己從中讀出他想讀的東西。
藍亦忱讀到了。他讀到了很多——謝謝,辛苦了,你很好,我很幸運,我很高興你在這裏。所有那些沈硯洲沒有說出口的、也許永遠不會說出口的、但一直在他的心裏翻湧着的、需要找到一個出口的東西,都在他的目光裏了。藍亦忱接住了那些目光,把它們收進了自己的眼睛裏,存進了自己的心裏,存進了那個叫“沈硯洲”的文件夾裏。
“吃飯了。”沈硯洲說。
“嗯。”
晚飯是在院子裏吃的。沈硯洲把菜端到石桌上,和中午一樣,兩菜一湯——清炒絲瓜,肉末茄子,紫菜蛋花湯。藍亦忱從屋裏把外公叫醒,扶着他走到石桌旁,扶着他坐下。老人坐在石凳上,拿着筷子,夾了一塊絲瓜,放進嘴裏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沈硯洲的嘴角彎了一下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藍亦忱看到了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,也是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和他自己的左邊不一樣——他的左邊是沈硯洲的右邊,他的右邊是沈硯洲的左邊,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着,嘴角往同一個方向彎,在空氣中畫出了兩條平行的、永遠不會相交但永遠朝着同一個方向延伸的弧線。
天慢慢地暗了下來。從橙色變成灰紫色,從灰紫色變成深藍色。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,先是幾顆最亮的,然後是幾十顆,然後是幾百顆,最後整個天空都亮了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鑽,散落在黑色的天鵝絨上,每一顆都在發着光,但有些亮一些,有些暗一些,有些離得近一些,有些離得遠一些。
藍亦忱靠在藤椅上,看着那些星星。沈硯洲坐在臺階上,後背靠着門框,腿伸得很長,腳踩在月光裏。外公已經在屋裏睡了,毯子蓋在身上,邊角塞進肩膀和靠墊之間的縫隙裏,密不透風。電視關了,安靜了,只有蟬鳴,從院子裏的石榴樹上、從院牆上、從隔壁鄰居家的院子裏傳來,一聲接一聲的,很響,很長,像是在喊誰來救它,又像是在慶祝夏天的到來,又像是什麽都沒在喊,只是在叫,因為它活着,活着就要叫,叫到死的那一天。
“沈硯洲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嗯。”
“暑假好長。”
沈硯洲偏過頭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邊——肩膀的弧線,手臂的線條,頭發的邊緣,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,像一個剛從畫裏走出來的人,或者一個正要走回畫裏去的人。
“長還不好?”沈硯洲問。
“好。”藍亦忱說,“太好了。”
蟬在叫。藍亦忱閉上眼睛,聽着蟬鳴,感覺到夏天的熱氣從地面上升起來,透過藤椅的縫隙,穿過他的衣服,滲進他的皮膚裏。熱氣是濕的,黏的,帶着泥土和青草和石榴花的味道,和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、以後也許再也不會聞到的、只屬于這個六月、這個院子、這個藤椅、這個夜晚、這個和沈硯洲一起度過的漫長的白晝的味道。
他睜開眼睛,沈硯洲還在看着他。
“怎麽了?”藍亦忱問。
“沒怎麽。”沈硯洲說,“就是覺得你好看。”
藍亦忱愣了一下。沈硯洲說過“我喜歡你”,說過“是”,說過“你很好”,但他沒有說過“你好看”。這是第一次。藍亦忱不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紅,他看不到,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很燙,燙到像是有人在耳廓上放了一盞很小很小的、功率很高的燈,把耳朵燒得發紅、發燙、發疼。不,不疼,不疼的,沈硯洲不會讓他疼的,沈硯洲只會讓他燙,讓他紅,讓他心跳加速,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,讓他只能躺在藤椅上,看着月亮,聽着蟬鳴,聞着夏天的味道,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三個字——“你好看”。
“你才好看。”藍亦忱說。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被蟬鳴蓋住了。但沈硯洲聽到了,他的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,深到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翹得更高一些,深到藍亦忱不用看也能知道它在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來,挂在石榴樹的枝頭,圓圓的,亮亮的,像一個很大的、發光的、被人遺忘在樹上的氣球。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,落在石桌上,落在地上,落在沈硯洲的肩上,落在一朵快要落盡的石榴花上。
藍亦忱從藤椅上站起來,走到石榴樹前,把那朵快要落盡的花從枝頭摘了下來。花瓣已經掉了大半,只剩下兩三片還挂在花托上,搖搖欲墜的,風一吹就會掉。他把這朵花放在手心裏,看了很久,然後走到沈硯洲面前,把花放在他的手裏。
沈硯洲低頭看着手心裏那朵快要謝了的花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擡起頭,看着藍亦忱。月光在他的瞳孔裏反射着,變成了兩個很小的、很亮的、像星星一樣的點。他看着藍亦忱,嘴角彎着,眼睛亮着,手心裏的花瓣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、銀白色的、像蝴蝶翅膀一樣的質感。
藍亦忱看着他,笑了起來。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,是真正的、眼睛也彎了的、牙齒露出來了的、像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一樣的那種笑。他看着沈硯洲,笑了,笑得很大聲,笑到蟬都不叫了,笑到月亮都躲到雲後面去了,笑到沈硯洲也笑了起來,和他一樣的笑,眼睛也彎了,牙齒也露了,嘴角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裏,面對面笑着。月光從雲後面又鑽了出來,重新照在他們身上。蟬又開始叫了,一聲接一聲的,很響,很長。石榴花從枝頭落下來,落在沈硯洲的肩上,落在藍亦忱的頭發上,落在地上,落在月光裏。
藍亦忱伸出手,把沈硯洲肩上的那朵落花拿起來,放在手心裏。兩朵花并排躺在他的掌心裏,一朵是他從枝頭摘的,快要謝了,一朵是從枝頭落的,已經謝了。它們不一樣,一朵還在掙紮,一朵已經放棄。但它們都很美,美到藍亦忱想把它們做成标本,夾在書裏,壓乾,壓平,壓到花瓣變得透明,壓到顏色從紅變成棕,壓到薄如蟬翼,一碰就碎,然後放在一個沒有人會碰到的、不會被風吹到的、不會被陽光曬到的、安靜的、黑暗的地方,保存起來,保存到下一個夏天,下下個夏天,保存到他老了,頭發白了,牙齒掉了,坐在藤椅上,曬着太陽,閉着眼睛,手裏拿着這兩朵花的花瓣——如果它們還沒有碎的話,或者如果它們碎了,就拿着它們碎成的粉末,粉末會從指縫間漏下去,落在地上,落在泥土裏,落在石榴樹的根上,被根吸收,送到樹乾,送到樹枝,送到明年夏天的新葉和花苞裏。然後它們會在那些新葉和花苞裏重生,從枝頭鑽出來,一朵一朵地,火紅火紅的,和在每一個夏天開過的花一模一樣——一樣的顏色,一樣的形狀,一樣的大小,一樣的味道。然後他會在藤椅上睜開眼睛,看着那些花,對沈硯洲說:“你看,去年的花又開了。”
沈硯洲會說:“嗯。”
然後他們會在院子裏坐着,看着那些花,等着太陽落山,等着月亮升起來,等着蟬開始叫,等着夏天過去,等着秋天來臨,等着冬天,等着下一個春天,等着下一個夏天,等着下一朵花從枝頭鑽出來。一年一年地,一季一季地,一天一天地,在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,在石榴樹下,在藤椅上,在月光裏,等着。
藍亦忱把手裏的兩朵花遞給沈硯洲。沈硯洲接過去,把它們放在了石桌上,并排躺着,一朵從枝頭摘的,一朵從枝頭落的,頭挨着頭,肩并着肩,在月光下,在夜風裏,在蟬鳴中,安靜地、緩慢地、不可阻擋地,乾枯着,變黃着,卷曲着,死去着。
藍亦忱看着那兩朵花,覺得它們不是在死去,它們是在等待。等待明年夏天,等待從枝頭重新鑽出來的那一天。那一天會來的,一定會的。
他轉過身,看着沈硯洲。沈硯洲也在看着他。
“進屋吧。”沈硯洲說。
“好。”
藍亦忱把石桌上的花收起來,放在手心裏,走進了屋。沈硯洲跟在他後面,關上了門。蟬還在叫,月亮還在雲後面躲着,石榴花還在落。但藍亦忱聽不到了,看不到了,因為他在屋裏了,在沈硯洲的旁邊,在廚房裏,在冰箱前,在打開冰箱門找水喝的時候,在拿起那盒草莓牛奶的時候,在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的時候,在沈硯洲站在他身後、手放在他腰上、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的時候,他聽不到了,看不到了,因為他的耳朵和眼睛已經被另一個人占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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